哪種理性？如何討論？

日前，報章有篇特稿，最後兩段說︰

從“五·一”到“十·一”，澳門已逐步搭起“動感之都”的舞臺，難以逆轉。但也無須惶恐，退縮於舞臺邊緣。筆者不希望這舞臺上“群雄（人民英雄？亂世梟雄？）共舞”。

政府、公衆特別是公共知識分子能夠撑起另一片理性討論的空間，不要把問題“非黑即白”，不要把官民之間弄成零和關係、互相猜忌，把衝動投放於理性的探討，那麼，澳門的公共參與除了官僚體制與街頭行動之外，應該還有更廣闊的領域。

這篇文章實在苦口婆心，以超然之態，處官民之外，檢討雙方得失，各打五十大板之餘，也樂觀地寄望一個“更廣闊的領域”的出現。

對我這種既悲觀又衝動的“憤青”來說，看到這種文章，除了敬佩作者從容淡定把握全局的宏觀視野之外，我實在無話可說，卻有觀點可疑。

可疑者，在於一︰何謂“理性討論”？二︰澳門是個可以“理性討論”的地方嗎？

先說理性討論。我估計是指不把問題“非黑即白”，不“衝動”，不謾罵；所謂“理”性，即擺道理、講理據，對吧？

如是，問題來了。

如何才能不把問題“非黑即白”呢？因為，世間有種東西叫“大是大非”，是一定要“非黑即白”的。比如，台獨問題，非黑即白；貪腐問題，非黑即白；濫權問題，非黑即白；官商勾結，非黑即白。你總不能既支持貪腐又支持反貪腐吧？

好，到衝動與謾罵，這其實是“理性”反面；理性就意味著要平心靜氣，不這麼做，就是衝動，就是謾罵。對於這種平心靜氣，我其實是不反對，甚至支持的。只是我這個人修養差，屬於衝動派，所以是非常不理性的。不過，這些整天要求人家理性的人，我常常懷疑如果被炒魷又或者被剝削被壓迫被不公義對待的是他本人，他還能理性如常平心靜氣如常嗎？有一句話叫“針拮唔到肉唔知痛”，這些常常叫人要理性的人，我想他最好能發揮中國古代文人最偉大的情操——當皇帝賜死兼誅其九族時，他也能高呼︰皇上英明，臣罪該萬死，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然，問題最重要是︰澳門是個可以“理性”討論的地方嗎？

我們先從理性討論的條件談起吧。比如一場辯論比賽，正反雙方事先知道辯題，各自去搜集資料做準備，然後在相等的時間內有公平的機會發表見解，最後由評判裁決得失。

可是，在澳門，我們有一個公平的討論環境嗎？要討論，首先大家要有充分的資料，這樣才有理據，才能據理力爭。可是，在澳門的公共時事領域內，我們的政府提供了什麼資料供市民，或者“公共知識分子”討論呢？

再說公平的發言機會，大家身在澳門，這裡的公共空間如何，相信不用我來畫公仔畫出腸吧？現在還好有個互聯網補充一下，否則我們能指望平面公共媒體來建構發言平台嗎？

在一個透明度極低、公共言論空間緊縮的地方，要求辯論對手“理性”，何異於要一個靠救濟度日的窮漢去接濟落難的富豪呢？

對那些“理性”派，我很明白他的苦口婆心。他很愛澳門，深怕有什麼動蕩會搞亂社會秩序，從而破壞辛苦建設得來的成果。因此，他肯定是個宅心仁厚的人。但有一點他們沒想清︰有福誰人不懂享？市民就都是愛搗亂的人？要知道，中國人從來都是順民，澳門人尤甚。這些理性派有否想過一個問題︰連做慣順民的澳門人都走上街頭，到底是政府出問題？還是市民出問題？為什麼他們不狠狠地先修理一下禍根的政府，倒先來怪責市民的“不理性”呢？不要忘記的是，如果說像我這種人是衝動派，沒理性，說的話不中聽不該聽；那麼，理性派們整日價苦口婆心小罵大幫忙的文字還算少嗎？但這個政府又聽進了多少聽到了多少？理性派有否想過有句話叫“爛泥扶唔上壁”？

魯迅曾經講過一段很著名的話，說“可惜中國太難改變了，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幾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國自己是不肯動彈的。”

魯迅還有另一段很有啟發的話︰“中國人的性情是總喜歡調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裡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願意開窗了。沒有更激烈的主張，他們總連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

對那些理性派，我想請他們好好思考魯迅上述兩段話，尤其拿它們來將澳門的現況做對比，再想想自己的“理性”，是否就一定是討論甚至改進現況的良方呢？

廣東話俗語“有頭髮無人想做癩痢”，不要自以為世上最理性的人就是自己，不要以為人家就不知道理性，有時候，“衝動”也是一種戰鬥的策略。更何況，對手持槍械闖進家中行劫的惡盜講仁慈，無異於與虎謀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