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衷心推薦兩個有關攝影的展覽︰澳門博物館的《凝光擷影——攝影術的發明暨中國澳門老照片》,以及澳門藝術博物館的《澳門鄰里--陳顯耀紀實攝影展》。
從《凝光擷影》展覽中,不但可以大概了解攝影術誕生早期的拍攝方法,最重要是,可以知道原來作為中西文化交流橋頭堡的澳門,是中國最早出現於攝影畫面的地方之一。在1844年,攝影術正式誕生後的第五年,澳門的南灣和媽閣廟,已被顯影於達蓋爾攝影銀版上。
澳門本來有機會成為中國攝影的先鋒。
可是,我們都知道,不管在世界或中國攝影史的篇章中,澳門攝影都僅佔迎接攝影術登陸的第一行,其後所有的敘述,都與澳門無關。這當然與我們的經濟實力有關。攝影從來都是奢侈的活動。攝影活動的昌盛,也往往與資本主義的發展緊密相連;只要翻翻攝影史,就知道大部分的偉大攝影師,以及攝影術的偉大突破,都出現在經濟發達的國家。
當然,澳門是有攝影活動的,據說上世紀中葉開始,澳門就流行沙龍攝影,並且出現了一批外國攝影學會的會士,實力可見不弱。然而,在沙龍攝影流行之時,澳門在攝影界最看重的紀實攝影方面,似乎交了白卷。
澳門當然有紀實的傳統。澳門攝影留給今天的遺產,從澳門藝術博物館的《尋找澳門——李超宏濠江舊影攝影作品展》和《澳門老照片──藝博館館藏攝影展》展覽中,我們可以看到李超宏、歐平以及李玉田等前輩的鏡頭下,已記錄下澳門的民生風情,對我們了解上世紀下半葉的澳門社會情況,提供了豐富的影像證據。然而,我們要遺憾地說,這些照片展現的,大都是田園牧歌式的生活場景和活動,這些照片的目的是展現生活的美。它們當然是為時代留下了畫像,但卻缺少對生活內容的探討,遑論是對社會黑暗的批判。這從前輩們很少長期關注和拍攝某項專題可見一斑,因此,當我們想深入了解澳門六十年代漁民生活,七十年代的船廠工作,或八十年代的紡織工場時,就感到影像資料的貧乏;我們或許有吉光片羽,卻沒有深入發掘。至於以攝影揭露生活的黑暗面或社會的不公義,更是鳳毛麟角。
在西方,紀實攝影中的“紀實”(Documentary)一詞,來自拉丁文docere,意即教導。“紀實照片的功能不僅止於傳達信息,它還指導觀看者從它所透露的真相認知社會的某些層面”(見阿瑟‧羅思坦著《紀實攝影》)。從這個意義上說,澳門似乎從未有過紀實攝影,因為澳門的攝影作品目的不在“指導”,不在“真相”。
在這個背景下,當陳顯耀打正“紀實攝影”的旗號推出一項專題作品時,我們在看過後,便不得不欣慰地說︰澳門本土攝影終於有了人文關懷的一頁。
《澳門鄰里》以出色的影像記錄了大量澳門老居民和他們的生計,這些生計大都是小生意、街邊檔,有些甚至是行將式微的。陳顯耀往往抓取拍攝對象工作時的場景和神情來拍攝,用光考究,捕捉準確,非常傳神地表達了人物的特徵和性格。他是在為澳門的平民百姓畫像,也在為澳門即將逝去的年代留影。要注意的是,在這些圖像裡,我們看到的,不是拍攝者高高在上的垂憫姿態,而是仿若家常對話的親切自然;是生活,也是生命的原真狀態。陳顯耀顯然不想作多愁善感的懷舊,他只想誠誠懇懇地告訴觀眾︰這裡是澳門,這些是澳門人!
陳顯耀說,拍攝對象大都是他的左鄰右里,其實也是許多澳門人的左鄰右里。因此看這些照片時,澳門人往往會心微笑、驚喜連連︰這個阿叔一直是母親經常幫襯的;這個阿伯就在我小學旁邊擺檔;這個阿嬸是我同學的母親;這個阿姨是某伯公的細女……一幅幅照片,展現的是澳門人親密的鄰里關係,也是澳門人親密的倫理關係。
陳顯耀的作品讓我想到桑德(August Sander)——一個以拍攝其本民族(日耳曼)眾生相為職志的偉大攝影大師。台灣著名攝影師阮義忠說“桑德儘量在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人物當中,抓住同一血緣的內涵。他在不同的臉孔、異樣的眼神、各種各樣的姿勢和互異的裁切構圖當中,都表現日耳曼民族的驕傲、倔強、嚴肅、不輕易放鬆自己的同一品性。”(見阮氏著《二十位人性見證者——當代攝影大師》)那麼,我們可以說,陳顥耀也是通過“不同的臉孔、異樣的眼神、各種各樣的姿勢和互異的裁切構圖”,呈現出澳門人溫和柔順、隨遇而安、安貧樂道的處世方式。這種態度或許不夠積極進取,但澳門人自得其樂,不容旁人以世俗功利的價值來多言。
有人評價桑德說︰“他是個攝影家,決定以既不嘲笑又不過分推崇的客觀態度,拍攝整個日耳曼民族的眾生相”(見阮氏書),我想,這句話也可以用來形容我所看到的陳顯耀,和他鏡頭下的澳門眾生相,雖然,他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因此,澳門人應該感謝陳顯耀,因為他的影像,帶給我們回憶與溫情;也因為他的照片,“指導觀看者從它所透露的真相認知社會的某些層面”,讓我們看到澳門某個普通人一生的縮影;看到在當下燈紅酒綠的霓虹光外,一個平平凡凡的澳門人生活階層。當然,澳門攝影人更應該感謝陳顯耀,在一味追求沙龍風光的澳門攝影界,終於響起了紀實的人文號角,就看是否有人願意追隨他的足跡。
延伸網站︰
更多桑德的照片

21 意見:
三輪車伕那張,好像金雞獨立的武林高手!
waiwai︰是呀,陳顯耀神情捕捉得非常好。
文辉:有关澳门选举的评论。我丢了你的mail,请给我发一个邮件。
http://www.scrippsnews.com/node/43748
姚风
是这个:
本篇英文全文网址:
http://online.wsj.com/article/SB124466653558603393.html
姚风
姚風︰謝提供。
兩個很好的展覽,我還未去看,多謝提點,聽說博物館的攝影術展的第一部相機只展到七月中就要歸還。
很好的一篇文章啊!
cora︰謝賞文。未看展覽的話,早點去看呀,你是攝影行家,應看到比我更深的內容。
擺拍的紀實性值得商榷,至於美學性上,那是個人風格的展示問題,這不在討論;要注意,只是令你想起桑德仍屬可取,若以紀實性而言,又是另一回事;我覺得這種擺拍只是另一種型式的“攝影棚”攝影,你有見過陳生拍這些照嗎?
我反而推薦在旁邊的“我眼中的波爾圖”
阮忠義的書可看,但從各個方面看“紀實攝影”,不是這樣就可以弄個清楚,更何況,數位與後現代提出的種種符號延異早已沖淡了攝影的本體性,若以這輯相作個人美學回歸/觀感的啟迪則未嘗不可,至於能反映甚麼(紀實?)呵呵...
這個展覽的確很親切,很有澳門味--這味道正在離開澳門.
谷雨
簡單講我感覺得那根本只是有"澳門風物"的人像攝影...
(色彩,燈光,構圖,擺姿...)
李銳奮先生果個精彩太多了!
匿名者︰哈哈,兄台似乎不同意陳顯耀的相是"紀實"的,沒問題呀,請與陳先生商討吧。在下不過從陳先生的照片借題發揮而已。
說到"反映"問題,我想是各人觀感不同吧,我個人覺得這些照片"反映"了一些我所不認識的澳門人的精神面貌以及其行業,對我個人很有啟發。對閣下可能意義不大,對我卻不同。
我與陳先生素未謀面,倒是與李銳奮相熟,他的展覽我一定會去的。
谷雨︰你說的是陳顯耀的作品展吧?是的,我同意非常有澳門味,這也是我想推介的原因。
看攝影,從藝術的角度出發是好的
看攝影,從人文的角度出發是更好的
擺拍可能沒有抓拍來得精彩,但都是真人真景真
鑑定完畢
谷雨
同學︰經上級研究,你的鑑定非常準確,予以通過。報告完畢。
我自己有看過陳生拍照。
那種與被攝者之間的交流和交往,
顯然不是其他一般的攝影愛好者能輕易辦得到的。
有些攝影者振振有詞地說著自己才是“正宗”的“紀實”攝影,
卻少不免看到他們在街上掠奪別人的身影,
然後為照片加上某個“標籤”或“標題”,或是 “無題”,
又或是如某些人攪個展覽說要走入社區“發現弱勢社群”。
這樣的攝影,攝影者只是不斷地在不同的被攝者身上“索取”自己要的東西,
卻看不到任何反向回饋和互動。
當然,攝影如“紀實”攝影,一直存在這樣的問題,也備受討論。
事實上,陳生亦難於逃脫那個“道德的泥沼",
但從他的攝影過程、呈現的效果及想表達的一整套東西看來,
顯然他正在嘗試打破以上的困局。
當我看到相中人看到自己照片時的感動,
以及一般觀眾看到被攝者的照片所流露的表情,
我認為那種嘗試是成功的。
我很少看到一個在澳門舉辦的攝影展,
可以帶給觀者對 “本土” 有那麼多的思考,
同時讓很多人重新感受當下的澳門。
陳生的照片,顯然不能單用 “擺拍” 兩個字就能總結和形容的,
因為有很多都不是擺拍的,
就如樓上提到的那金雞獨立的三輪車伕,
報紙檔阿叔、露天理髮店、父女一同開診的中醫世家,
甚至在下環街賣榚點的兩母子等等,都是抓拍的。
在我的意義裡,陳生的部分照片,即使被攝者面對鏡頭,
但與一般我們說的 “擺拍” 相去甚遠。
相中人在他們的工作環境中做著平常他們慣做的事,
只是過程中有個攝影者叫他們稍為動作慢一點、或稍為停頓一下,
讓他好拍下來而已。
那是一種現場干預,而不是 “擺拍”。
當然,若簡單地理解為擺拍也是可以的。
但匿名兄將陳生的攝影作品簡單地全看成是“擺拍”,
然後一刀切除了它們的紀實性,
並且更將其看成是沒有文化脈絡的“ ‘攝影棚’ 攝影”,
顯然是未看清楚或未再深入思考陳生的攝影語言。
陳先生的作品,充滿文化脈絡﹗
這裡倒需要再進一步思考的是,
何謂 “紀實” 攝影?是不是有它的絕對本質?
中國的 “紀實” 攝影也曾經歷了好幾個階段,
較早期的,曾為政府塑造成 “為人民服務的” 或 “歌功頌德的”,
也曾被當成是 “紀實攝影”。
中國的“紀實攝影”有著不同時期的轉變。
而近年在當代思潮下出現的“後紀實”著重都市下生活的個體的本體敘事,
異軍突出,所拍的大概與匿名兄意會的“紀實性”亦有點距離。
何謂 “紀實”?可能先要在自身定義上站穩了腳,
才能較有理據地評陳生的 “紀實” 了。
然而,何謂 “紀實” 真的容易討論個清楚透徹?我個人持懷疑態度。
紀實攝影中的 “紀實”,相信不只是 “紀錄真實” 的意思而已,
小脂兄已提出了另一種說法,我這裡想提的是,
即使不是擺拍的照片,而是抓拍的,但有多少程度能紀錄到真實的層面?
抓拍的一瞬間留下的影像,又有多少訊息量可以記錄下來?
它能代表多少能被人明白的客觀真實?
難道抓拍的照片可以逃過觀看者的視角和主觀詮釋?
在這個意義下,陳生充滿文化脈絡的 “擺拍” 所紀錄的訊息量,
相信不會比抓拍的少,可能更多。
想想,攝影者在街上抓拍掠奪他者的影像,可能充滿更多攝影者自身的主觀詮釋,或更去脈絡化。
陳生的攝影,承認主觀詮釋、承認攝影者在場干預,但更著重文化脈絡。
既然匿名兄也說了:“從各個方面看“紀實攝影”,不是這樣就可以弄個清楚,更何況,數位與後現代提出的種種符號延異早已沖淡了攝影的本體性” (按:如果攝影有所謂的本體性的話),但匿名兄又硬要將陳生的攝影定為 “擺拍” 而質疑其 “紀實性”,即用 “擺拍” 與否來界定 “紀實” 否,那您的論點前後在邏輯上不正是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嗎?
不過,一味斟酌 “紀實” 這個字詞的定義其實意義不大,
定義只是入門學習用的。
學多了,我們犯不著一定要用某個定義來界定某個東西,特別是它總有其灰色地帶。
陳生的攝影重點在於其人文關懷。
阿暉,很少見你長篇留言,我替樓主審視過了,說的有道理,讚一個!
谷雨
關於"擺"和"抓"的問題,可以給出這樣的一個答案:擺得像真的一樣就是真的。
這純粹是是從觀賞的角度出發.我作為圖像閱讀者,我認為那是"非真" 的,我打死都唔信三輪車夫你唔要求佢咁做佢咁個角度畀你拍,我看入面大部分作品的打燈和擺姿就知道他提到的"大量沉重的器材"和"造訪多次才拍好"是甚麼意思...這又關於圖像閱讀者純粹"看"的另一層方式...
所以我提出的結論是"非真"!
(前題係我唔識亦未見過陳某,我只透過策展人那些片言隻語和圖像帶來的意義而言,至少也無可否認任何人在作品帶出的美學上所造的各種感受以至思考,諸如其形式,用光,顏色,構圖,擺姿,取材,時空等等...)
至於樓上那位匿名兄提到的紀實,好明顯係衝著發文者而言,前句提紀實性的模糊用以針對發文者以紀實攝影評價陳某之作品;而擺拍能否成為紀實則是對上述立場之補充(我留意到有"更何況",我的理解是這樣...冇必要斷章取義
不過我又持不同的意見,我反而認為這是經典的唯美主義造型人文題材攝影...
關於紀實性而言,時代之發展對其定義之消解(還是延異?)經已不好說,這讓我想起Paul Strand如何拍"紀實攝影"...
保羅史川德同樣使用極其沉重的器材,同樣是採取擺拍,花大量時間與被攝者交流,主動發掘場景意義,這與陳某的創作方式幾乎一致,為何史川德獲得評論為最偉大的紀實攝影師之一而陳某卻不
我想先引用策展人的評述標題:
從文化話語權角度看陳顯耀攝影作品
這令我頗有微言,我同意也肯定"主體性"的重申以喚起大眾和社會的關注,我更贊揚陳某將被攝體之高貴化(即使他們不是醜陋和詭異-套自sontag)...
但令我覺得吊詭的是,既然欲重申主體話語權,而被攝體是處於被施暴狀態,因為攝影者以他們未自覺的方式去"看"他們,並擁有被攝者沒有的知識...那麼當初的創作"動機"和"目的"為何??? 如果這樣,讀圖者難免會有產生"這是在消費這些夕陽行業的街坊而已"的想法...(這應該不是陳某的全部責任)
同時我又覺得這種欲創作主觀性,但呈現客觀性之間的矛盾令我覺得有問題:我在參觀這個作品展時,只是被作品以喚起"懷舊",而非"體察";是昔日情懷再現,而非如何真真正正重申他們的"主體性"和"話語權"...包括評論和策展目的也讓我有這種感覺...
這或許是應該先不要看評論去真切看這個展覽,如果,純粹從作品而言,我俗套的說句:是不錯的!
陳生拍攝的出發點,不一定與策展人完全一致,
而策展人評論陳氏攝影作品帶出被攝影的主體話語權(這裏或可以看成是 "能見度")。基本上,
前者是拍攝者,後者是對前者的評論,用某種視角去評價前者的作品,兩者若混在一起談,討論只會混亂。
步步高
策展人的文章我在報紙看過,我覺得寫得不錯說。
策展人好像沒有像你說般要一直重申主體性,
只是說攝影過程、攝影的互動交往
以及整體攝影語言喚起了被攝者的主體性。
而被攝者像是透過攝影作品自我發聲。
這個效果得以達成,拍照人與被攝者的交往功不可抹。
這樣,被攝者根本就不是處在 "被施暴狀態",
你想太多了。。
另外,你不明白作者創作的動機和目的,那就找作者好好請教一下嘛。
你覺得看完展覽只是 "消費這些夕陽行業的街坊而已",那是你個人想法,我可沒這種感覺。
你不要把你個人那些想法與作者的作品及展覽糾纏起來混亂地講。
這展覽,澳門人情味濃,能引人舊懷,
也是當下某些澳門人的生活方式,
這些之間都不是矛盾的。
Peanut
剛碰對陳顯耀,問他說那個金雞獨立的三輪車夫,
他說那人不喜歡被人影相,
所以他一直問也問不到車夫的資料,
每次他一拿起鏡頭,那車夫就轉頭。
那是一張長鏡頭偷拍的照片,
剛看過他的RAW檔原始資料,
是用200mm, 1/160秒, F6.3光圈扯過去拍的。
其實看照片本身就可以看出長鏡頭的壓縮感。
看來樓上三樓那位人兄只好打死自己了……
如果藝X館攞"花花公子"的咸相配一個展覽題為"後現代都市與身體的對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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